琏显然已洗漱过,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,脸上因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,正口若悬河地说着平安州之行。
“……你们是没瞧见!当时那情景,几十个山贼,明晃晃的钢刀,堵在落鹰涧那鬼地方!
我这儿正心里打鼓,想着破财消灾算了,你们猜怎么着?”
贾琏一拍大腿,声音扬得更高,带着十足的与有荣焉,“曾兄弟!就曾兄弟他!面不改色,直接就迎上去了!好家伙!那身手!真真是静如处子,动如脱兔!”
他比划着,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菜里:“就那么‘咔嚓’‘噗嗤’几下,三个冲在最前头的悍匪,就躺地上起不来了!跟砍瓜切菜似的!那帮子杀才都吓傻了!”
王熙凤坐在他对面,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窄裉袄,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打扮得比平日更显艳丽。
她手里捻着个蜜蜡佛手,听得入神,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,不时瞟向坐在客位的曾秦,眼神里充满了惊奇、赞赏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“真有这么厉害?”
王熙凤适时地插了一句,声音又脆又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目光却落在曾秦那平静无波的脸上。
“我还能骗你不成?”
贾琏见吸引了妻子注意,更是来劲,“后来直捣那贼窝子,更是了不得!曾兄弟飞檐走壁,如履平地!那些机关暗哨,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儿把戏一样!
三下五除二,就把那贼头子给毙了!满山的悍匪,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!知府大人见了,都惊为天人,直夸是‘国之栋梁’!”
他端起酒杯,冲着曾秦高高举起,语气诚挚无比:“曾兄弟!啥也不说了!这杯酒,哥哥我敬你!救命之恩,提携之情,我贾琏铭记五内!往后在这府里,但有吩咐,绝无二话!”
说罢,一仰脖,干了。
曾秦忙举杯还礼,谦逊道:“琏二爷言重了。路见不平,分内之事。何况你我同行,自当相互扶持。侥幸成功,全赖圣上洪福,二爷福星高照。”
他语气平淡,将功劳轻轻推却,更显得光风霁月。
王熙凤看着他这副不居功不自傲的模样,再对比自己丈夫那副恨不得把功劳全贴在脸上的德性,心中那份激赏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动。
这人,有本事,有心计,懂进退,知分寸,模样气度更是万里挑一……真真是样样都好!
她亲自执壶,给曾秦斟了一杯酒,丹凤眼弯起,笑容明媚:“曾兄弟,你琏二哥哥是个实心人,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他这番感激,是发自肺腑。
嫂子我也得多谢你,要不是你,他这趟差事,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她声音放缓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,“这杯酒,嫂子敬你。”
“二嫂子太客气了。”
曾秦接过酒杯,指尖与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,态度恭敬而不失风度,也将杯中酒饮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贾琏本就酒量寻常,加上连日奔波和精神放松,此刻已是醉眼惺忪,话都说不利索了,被丰儿和两个小丫鬟搀扶着,口里还含糊地念叨着“曾兄弟……好本事……”,踉踉跄跄地往隔壁厢房歇息去了。
主角一走,席面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。
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撤去残席,重新沏上两盏酽酽的普洱茶,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。
屋内只剩下曾秦与王熙凤二人。
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暖意混合着酒气与王熙凤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,在空气中静静流淌。
王熙凤倚在炕桌另一边,手肘支着引枕,微微侧身看着曾秦。
卸去了在人前的泼辣张扬,此刻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,烛光映照下,